远逝的牧歌

                                                                    放不下的克拉玛依

       我在《彭伯伯》一文里说过，爸爸这辈子最好的两个战友，一个是彭伯伯，一个是远在克拉玛依市的陈德志叔叔。说最好，是因为他们一辈子都相互关怀，相互惦念……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爸爸从老家省亲回来后就要转业到地方工作了。妈妈恋家，说什么也要回老家去，在新疆可是举目无亲啊。但爸爸在部队上受党教育多年，这样大的事自然要听从组织分配了。妈妈是个爱流泪的人，拗不过爸爸，就整日流泪。后来不知怎么了，这事被当时的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王恩茂知道了，约爸爸妈妈谈话。当时爸爸在自治区党校培训学习。妈妈说：王书记说的时候，我就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点头，一个劲地抹眼泪，至于王书记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王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我把我的父亲都从江西老家接来了，大新疆需要干部，就留下吧。     

       这事是妈妈晚年一次与我闲聊时说起的。妈妈说，爸爸是一九四七年的兵，当时就在著名的三五九旅部队。随军进疆的时候，一直在二军，随着王恩茂和郭鹏将军走遍了南疆大地，熟悉老首长是很自然的事。
       就这样，爸爸翻过一九五七年后就转业到了克拉玛依公路总段，任党总支书记。就在这个段上，爸爸和他的同事陈德志叔叔在一起工作了五个年头。
       陈德志叔叔是山西侯马人，距离爸爸的家乡也就几十公里，两人的关系自然很好。看着陈德志叔叔长期单身，妈妈就把从天津来的支边青年——张阿姨介绍给了陈叔叔。陈叔叔成了家后，和张阿姨先后生过几个孩子，但都因为种种原因而夭折。所以陈叔叔极喜欢孩子，我和弟弟的小名都是陈叔叔给起的。我家搬离克拉玛依后陈叔叔才有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男孩叫陈旭，女孩叫亚娟。文化大革命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张阿姨把还没有上学的亚娟托人带到伊犁，让我妈妈暂时带着。听妈妈说，那时造反派把陈叔叔整得很厉害，皮鞭抽，还让在地下爬，后来还把他下放到很远的道班上去劳动，张阿姨也被下放劳动。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互间是几百公里的茫茫戈壁，只把两个孩子空落落地撂在家中无人照料，无奈之下，想起了善良的爸爸和妈妈。在一个夏季的晚上，托人乘坐一辆大卡车把亚娟妹妹送到我们家里来了。不知为什么，写到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想起现在的一些电视剧，把那个时期的生活写的过于诗情画意了。那时茫茫的戈壁，乘坐卡车颠颠簸簸从克拉玛依要走好几天才能到伊犁的，况且戈壁沙漠，渺无人烟，喝一口水都是非常困难的事。
      亚娟妹妹那时还真有点像我们郭家人。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有事没有事的时候，总喜欢牵着妈妈的手随妈妈四处转悠。我有哥哥姐姐弟弟，就是没有妹妹。因而那时我们几个兄弟极喜欢这个妹妹，处处护着她，到哪玩都把她带着，倘若你不带她，她便哭着去妈妈那告状。如此你只好带着这个跟屁虫，呵呵……小伙伴们碍于我的面子和威望，谁也不敢惹她。日子久了，亚娟忘记了一切，真正成了我们家庭中的一员。爸爸妈妈听到她那样亲切自然的呼唤，愉悦的心里多少缓解了一些愁眉不解的心绪。大约是那年的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张阿姨来伊犁把亚娟妹妹带走了。我们是依依不舍，特别是善良的妈妈，眼睛哭得红红的……
      亚娟妹妹走了，从此后就像有一根线绳，把我一家人的心紧紧拴住了。特别是妈妈，一有空的时候就念叨。或许是陈叔叔张阿姨知道妈妈的心思，因而常常写信来告知亚娟妹妹的一些情况，并随信寄上几张照片。我记得一九七二年陈叔叔一家家境好转的时候，寄来了一张全家福，这个时候，张阿姨又有了一个小闺女。阿姨坐着抱着还不到两岁的闺女，陈叔叔一脸的沧桑，旁边站着亚娟，亚娟还是那样，乖乖的文文静静地眯着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妈妈欢喜地把这张照片放在相框里，每每早晨和晚上归来的时候，都要看上几眼。
      一九七四年，妈妈带着我的弟弟去了一趟克拉玛依，一个多月后才回来。妈妈说，舍不得亚娟，亚娟长大了，还有就是那些老朋友们不让走。我知道，妈妈一生最好的时光是在克拉玛依，那时她年轻有工作，是在一个区委会工作，妈妈说她那时是秘书。我们几个孩子听了，总是笑声不止，怎么也不相信一个看报纸都要念出声来的人，怎么可能做秘书呢？爸爸倒是会打圆场，说你们妈妈是在办公室工作，管公章的，权力是不小，那时因自然灾害流落到新疆的人特别的多，你们的妈妈想尽法子帮他们安家落户。这些叔叔阿姨后来成了家，有了工作，念叨你们妈妈的好，这是自然的。妈妈见爸爸帮她说话，就不吱声了，因为妈妈随爸爸来到伊犁，一九六二年精简机关的时候，听爸爸的话，把工作弄没有了。为这，妈妈只要一提起克拉玛依，就提这事，而后就流眼泪……
       一九八九年四月，爸爸在离休后没两年就因突发脑溢血去世。远在克拉玛依的陈叔叔张姨姨听说后，派儿子陈旭来看望妈妈。妈妈见了，抑制不住情感，一边说话，一边流眼泪。我想妈妈定是又想起他们年轻的岁月了。但妈妈不愿意应陈叔叔和张姨姨的邀请去克拉玛依待一段时间，她怕直接面对了那些仍健康活着的老熟人会往事重提，更引起她内心的痛苦。然而妈妈虽说不去，但她却日日夜夜回顾着往事，有一次对她我说，过去那些事也不清楚，现在怎么那么清楚，一闭上眼睛，就清清楚楚地立在你的眼前，尤其是克拉玛依的那些事那些人。
       一九九九年，妈妈终于有了一次去克拉玛依的机会。到了那里，亚娟陪着妈妈是这家请吃那家请住，储存了几十年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但，到了晚上，妈妈仍然想念的是我敬爱的爸爸，仿佛那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引起她无限美好的然而又是一片茫然和痛苦的回忆。两个星期后，妈妈回到了伊犁。
       我的上初中的儿子那次是陪着妈妈去的，他在日记中详细记述了妈妈在克拉玛依的生活情况。特别是告别时的日记，我看了也是鼻翼酸酸地流眼泪：

      “……亚娟姑姑给我和念念送了两套书，一共是150元，还买了许多吃的东西，说路上的饭不干净，在车上吃……陈爷爷因为有病，只是站在门外目送我们，我看见他的眼睛中泪花不停地打着转，呆呆地站在那儿。到了车站，刘爷爷和帮我们买票的那个爷爷早已在那里等候了。他们都让奶奶保重身体。我看见亚娟姑姑和刘爷爷的眼睛都湿润了，奶奶也抑制不住了，也哭了起来……”
      哦，克拉玛依，那座戈壁滩上依靠一堆黑油建起来的城市，那里有我父亲母亲年轻时的欢笑，那里有我父亲母亲那一代人开拓西部的历史故事，还有我父亲母亲那一代人的牵挂和眼泪……
                   

                                                  2007年12月23日一稿，2008年元旦凌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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